让他放于志强等于与虎谋皮

  我对丁怀仁已不抱任何幻想了,让他放于志强等于与虎谋皮。我对不起于志强,我恨自己,为什么要啰啰唆唆跟他说那么多废话?为什么不早些让他离开?是我害了他,不,是丁怀仁,他早就派人盯上于志强,于志强只要来医院就难逃魔掌。还是我害了他,如果他不关心我,不来医院看我,就不会遭丁怀仁暗算。或者不发生这些事情,不怀孕不堕胎不住院,于志强也就不会来看我,也就不会被抓,说到底还是我害了他,我是罪魁祸首啊!于志强这一去肯定是大劫难免性命难保。我恨丁怀仁!快打仗吧,让枪弹炮弹都睁开眼睛一起瞄向丁怀仁,瞄向一切恶魔!

  这两天晚上做梦,总梦见于于志强被抓走的情景,他脸上到处都在流血。前天在医院于志强告诉我,有事就去找恒记号货栈的朱老板,我想我必须把于志强被捕的消息告诉他,或许他有办法营救于志强。

  早饭后我向张绍德请假,谎说有些东西忘在医院里要取回来,张队长当即准假。在村口我很快就等到一辆辎重营的十轮卡,车正好经过留守处,我在留守处脱下军装换上便服,在铁西广场乘电车直奔城里,在鼓楼南大舞台胡同找到了恒记货栈。黑色油漆大门的墙垛上挂着一个不显眼的木牌子,大门紧闭,里面没有一点儿动静。我走上前在大门上拍了几下,里面没有反应,又重重拍了几下,才听见有人轻声地问:“找谁呀?”“这是恒记号货栈吗?”“门上不是写着嘛,你找谁?有什么事儿呀?”我也轻声回答:“找朱老板,于志强让我来的。”“你等一下。”脚步声渐渐离远,大概是去向主人通报。

  过了一会儿,大门吱呀一声开了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,门缝刚好可以通过一个人。年轻人说:“进来吧。”我应声跨过门槛挤进门去,年轻人立即上了门闩。他不声不响只管在前面引路,我紧跟在后面边走边四顾张望,院子不大,迎面是一排清砖瓦房,在靠外的几间屋檐下摞着一些麻袋和木箱,这大概就是货栈存放的货物了,这些东西似乎跟货栈的称呼有点儿名不副实。年轻人在最里面的一扇门前替我掀开竹帘子,我神情略显紧张地走进去。房间里很暗,在一张八仙桌后面坐着一个人,看上去有四五十岁的样子,过早的谢顶显得他额头很宽,蜡黄的脸瘦瘦的,嘴唇上边蓄着一字小黑胡子。他见我进门立即站起来笑容可掬地说:“我就是朱老板,是于志强让你来的?”“嗯,我叫安琪,是于志强的朋友。”朱老板让我在八仙桌旁坐下,年轻人端过一杯茶放在我面前,随即退到门外去。

  “安小姐,找我有什么事吗?”我直截了当地说:“于志强被抓走了。”朱老板好像并不感到惊讶:“我听说了。”我心想,于志强刚刚被抓他怎么就知道了?消息这样灵通?他到底是什么人?他跟于志强是什么关系?

  不等我开口,就听于老板说:“于志强是我远房的侄儿,他被抓的消息是我在宪兵队里的一个朋友告诉我的。安小姐,你能把他被抓的情形跟我们说说吗?”于是我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。

  “朱老板,于志强告诉我遇到什么困难就来找您,他现在很危险,您要想办法救救他呀!”朱老板紧锁眉头背着手在地上走来走去,他的着急和担心一点儿也不比我差。他真是于志强的亲戚吗?他会不会也是共产党的人?

  朱老板忽然在我面前停下,很有把握地说:“安小姐,你不要着急,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他。你也在新军师政工队供职?”我忙点头称是。“你没穿军装很好,做得很对,你挺机警嘛。”他很满意地笑着,“你来这里的事情不要对任何人讲,你记住,我们不认识,你也没来过这里。”他又一再问我是否有人跟着,是否遇到了熟人,我说没有,我出来也只有张队长知道。朱老板千叮咛万嘱咐之后,让我赶快离开。一路上我始终悬着的心仍然放不下,朱老板虽然满口答应一定会救于志强,可能不能救得出来还是疑问,也许他现在就关在大牢里承受着非刑的折磨和摧残,过去几次在梦里都梦到他遍体鳞伤、血肉模糊的样子,难道那些叫人心惊胆战的梦境居然应验了吗?一辆黑色囚车鸣着凄厉的喇叭呼啸而过,我向车上望去,从铁窗里我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人正向外张望,他会不会就是于志强呀?

  我茫无头绪地想着,漫无目的地往前走,不知不觉竟走到曾经有过我的家的大井沿胡同。我多想再看看那个从小到大住过十几年的大杂院,而且也想去看看我一直惦记着的沈冬生,于是信步拐进最熟悉不过的小胡同,走进即使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的院子。一切都还是老样子,只是我家住过的那间外屋铺炕的房子如今已换了主人,物是人非,不由得心中顿生凄凉。恍惚间我看见妈妈像往常一样就站在房前,嘴唇翕动着像在跟我说话,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。她的头发全白了,面色憔悴,眼里注满泪水。我急忙扑过去,可倏忽间一切都化为乌有。妈妈死了,弟弟也死了,他们满怀冤屈和仇恨离开了这个罪恶的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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